4月26日下午3点,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照耀着古城北京。北京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门前一时还不见什么人流,这使得一身曲裾褥裙配头花银簪从法院里走出来的丰茂芳格外引人注目。
一场采访,约在法院门口见本就多少有些怪异,更何况对象还是这么一位仿若从古代仕女图上走下的女人——在路边一家餐厅落座后,周围食客的异样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连同笔者也跟着沾光不少。丰茂芳却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泰然自若地坐着,任刚刚沉淀下去的陈辩如流水一样再度涌出:“我只是穿汉服生活的人,不是搞行为艺术,也不是做戏,更没有宽衣解带。”法庭上,她不止4次强调这句话。
因为汉服,她丢掉了工作,甚至还闹上了法庭
儿时诱惑:敢对家里的被单动剪子
从北京往东500多公里便是孔子的故里山东曲阜,丰茂芳就出生在这个有着深厚传统文化底蕴的小城。
还是四五岁光景,丰茂芳便对盘头发、扎小辫、纳鞋底有了浓厚兴趣,小学五年级,她的手工开始成为“全年级最好”——牡丹花、梅花的刺绣,小狐狸、小狗造型的布艺玩偶,用可口可乐瓶编的吊篮,拿竹枝搭的小屋等等,出自她手的小玩意总能引起小伙伴们的争抢。
类似的童年爱好或许出现在无数女孩的成长岁月中过,但很少人能像丰茂芳这么“疯狂”——敢把家里的被单对折剪开,做成“长衣水袖”。丰茂芳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儿时的这份淘气其实便暗藏着自己与古装服饰某种宿命般的缘份星火。
初中毕业那年,“当个服装设计师”的想法让丰茂芳舍弃高中,报考了山东艺术设计学院,可毕竟拗不过父母“服装设计不好找工作”的权威,只得悻悻然填报了工艺美术专业。3年中专、4年大专读下来,丰茂芳对自己最感兴趣的服装设计的涉及终究只是蜻蜓点水。
2002年,已在济南工作的丰茂芳突然对妈妈说“我想去北京”。在办完离职手续后,她怀揣仅有的一个月工资——800元,与大多数“北漂族”一样,开始了在异乡的闯荡。虽然最开始只能蜗居在灰暗的地下室,虽然为供弟弟读书不得已几易工作,但新生活终于和梦想的身影一道,在这个大都市的霓虹灯影下缓缓延展开来。
两年后,丰茂芳已成为北京营销策划界小有名气的“蜥蜴团队”中的骨干。同时迎来“生机”的还有爱情——2004年,她与初来北京时结识的男友步入婚姻。
本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沿着正轨前行,没想到不多久,丰茂芳那份收入不菲的策划工作就画上了句点,而唯一的“祸首”竟然是汉服。
中魔汉服:敢把汉服穿上繁华大街
丰茂芳不是那种走在街上让人惊艳的女子,她甚至一度对某些媒体报道她时所用的“美女”一词耿耿于怀。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相貌身段皆普通的女人,穿上或素雅或艳丽的汉服,配上头花、小辫、银簪,在给人突兀的一惊之后,会让人感觉在衣羽纶巾的映衬下,有种恍若隔世的飘渺美感。
“很奇怪”,那种感觉就像说起和汉服的结缘经历时,丰茂芳所用的三个字——“很奇怪”。
那是去年8月,丰茂芳无意中在QQ上看到一个“弹”出来的“小窗口新闻”:广州一女子穿汉服逛公园。新闻图片里,衣袂飘飘的汉服立即俘获了她。
儿时记忆中闪耀的点点星火开始燎原。丰茂芳像着了魔一般,到处搜索有关汉服的历史资料,下载图片,登陆汉网论坛,寻购面料,手工设计缝制汉服等。
彼时,复兴汉服的呼声已开始在全国升温。丰茂芳很快便结识到一批同样痴迷于汉服的网友,惺惺相惜的交流后,她的热爱更甚一步。
起初,丰茂芳还只敢在家穿穿汉服,拍点照片孤芳自赏,在参与网友的集体出游活动时也只是把汉服带出门,到活动地后再换上,回来前又换回现代服装。可几次下来,丰茂芳却再不舍得脱下汉服了。渐渐地,她以往的现代服装或送人或束之高阁,日常穿着却取而代之以花费2万多添置的数十余套汉服,从曲裾、直裾到高腰襦裙、襦裙、罗裙、长衫,除了冬天穿的几套保暖内衣裤外,衣橱里挂着的、叠着的,基本上都是汉服。
似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的,再后来,丰茂芳把汉服穿上了繁华的王府井大街,穿入了朋友的喧闹聚会,穿进了严谨的工作环境,穿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其间,有“是不是少数民族”的猜测,有“是去参加‘红楼选秀’的吧”的探询,还有“哇,行为艺术”的推断,更不乏“精神病”、“愤青”、“哗众取宠”一类的嘲讽讥笑,走到哪都被一群人围观或者拍照……而在这些异样的目光中,丰茂芳的脚步始终不曾错乱,神情也愈发泰然自若。
再往后,丰茂芳生活的陀螺开始变得围绕汉服而旋转。来找她咨询请教、设计款式、购买面料的人越来越多,而她也从一个单纯的汉服爱好者迅速升级为热心的活动组织者——所有活动都是自发自费的,刮风下雨也不会轻易取消。上网查询资料、制订活动计划、发出招募帖子、邀请赞助……丰茂芳原本就朝九晚五的一天里,余下的空闲全部交给了汉服。
然而,事情通常都有两面,“对汉服中魔般喜爱”的丰茂芳自然冷落了工作。最后,经过痛苦的权衡,丰茂芳向公司递上了辞呈,开始全身心投入到汉服宣传中。
生命拐点:自己和汉服都不能被歪曲
“我只是穿着我喜欢的衣服生活而已”,虽然在丰茂芳看来,自己的所有举动都很平常,但“京城汉服女子第一人”的噱头还是让她迅速成为各大媒体追逐的新闻人物。在与笔者的聊天间,丰茂芳搁在长袍大袖里的手机不时响起,从她的应答中可以推断,不是关于汉服订制的洽谈就是国内外媒体的采访邀约。至于采访过她的媒体,从纸质媒体到网络,她从包里顺便翻出来的记者名片就不下20张。
“更多人知道我,就代表汉服更被了解和关注。”丰茂芳说,她既为由自己引起的这股小小关注而激动,也为国人对民族传统文化由来已久的忽视而感到痛苦。
去年10月29日,丰茂芳连同京津两地的20多名汉服爱好者一起举行了民族传统礼仪——笄礼,次日,北京某报以“网友着汉服逛公园,边打招呼边‘宽衣解带’”为题进行报道,其中,丰茂芳现场持针线为人缝制腰带的照片被编辑注明为“换汉服”,成了“当众宽衣解带”的“事实依据”。这条报道迅速被国内几十家新闻网站转载,网上反应强烈,丰茂芳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很大伤害。
在调解未成的情况下,今年1月12日,丰茂芳一纸诉状将该报社告上法庭,要求其为自己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然而,事情却颇为曲折。直到今年1月12日,此案才在北京市朝阳区法院开庭,但由于“案情简单,证据不足”,丰茂芳败诉。
虽然一审败诉,但此案的开庭审理引起了众多媒体和无数网友的关注,有网友评价这场诉讼案是继2005年上半年的“汉服被污指为寿衣”官司后,影响最大的一次有关汉服的宣传,丰茂芳本人在汉服网友中的知名度也迅速上升。目前,她开设在淘宝网的汉服店已经成为各地网友了解汉服的窗口,社区、大学社团搞活动也都会找上她借汉服。4月26日开庭的二审中,丰茂芳没再委托律师,而是身着汉服、只身与报社对簿公堂。“我只是穿汉服生活的人,不是进行行为艺术,也不是做戏,更没有宽衣解带。”法庭上,她反复强调这句话。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丰茂芳希望能有更多人通过这些争议了解到“汉服”,再进而接受其背后的传统文化。
“古时候有个青年名叫嵇康,临刑前,他弹奏了一曲绝响,任宽袍博带在风中飞扬。他用了最优雅的姿态面对死亡,几千年过去,依旧有余音绕梁。只是他不知道,真正断绝的不是曲谱,而是他的傲骨,乃至他身上的衣裳。”
这是曾在“汉网”上流传很广的一个帖子,丰茂芳说这很能够代表她守望的理想和目标。
对话
“仅仅是一件衣服而已,但又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笔者:天天编小辫、扎头花、戴银簪,你就不觉得繁琐吗?
丰茂芳:很多人都以为过程很复杂,其实非常简单,我每天盘头只需要10多分钟。
笔者: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丰茂芳:我是内心真正喜欢,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笔者:丈夫怎么看?
丰茂芳:刚开始时觉得跟我出门有点别扭,总有人投来异样目光。不过现在他也习惯了,还经常点评我衣服的花色,也带我去他的一些朋友聚会。
笔者:你了解的汉服怎么定义?
丰茂芳:(笑)呵呵,说到这个,我可以讲上三天三夜呢。“汉服”不是指“汉朝服饰”,而是指“汉民族的民族服饰”。汉朝服饰只是汉服历史的一个阶段。在我的几十件汉服中,不都是汉朝的,也有明朝的、唐朝的。
笔者:对现代服装感兴趣吗?
丰茂芳:不排斥,但内心更喜欢古装汉服,很端庄。我每次穿出去,很多大爷都会竖起大拇指。
笔者:有没有觉得自己太另类而让别人难以接近?
丰茂芳:没有啊,我特别有人缘,平时喜欢旅游,也喜欢去商场血拼化妆品,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首饰配件。我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女人。
笔者:你认为你的行为是不是一种“复古”?
丰茂芳:绝对不是!中华民族有着五千年文明史,优秀的传统文化不应该被后人所遗忘;现代社会里,虽然经济和科技越来越发达了,可很多时候,文化上日益显出混沌无序的状态……我就并不觉得那些吊带装、露肩装有多美。
笔者:为什么要复兴汉服?
丰茂芳:今天,提倡适当地穿汉服,最主要目的就是让更多人来认识我们的民族服装,了解和传承传统文化中的精华部分。
笔者:你是对现代文化痛心疾首的“愤青”吗?
丰茂芳:我绝不是“愤青”,我们不过是采取了比较醒目的方式来传播自己的一些观念,从没有采取过激行为,更没有过失望。
笔者:那你是不是有点理想主义色彩?
丰茂芳:不是。我并没希望所有人任何场合都来穿汉服,只是希望有那么一天,汉服能像世界上其他民族的服装一样,成为一个民族重要场合或重要仪式上的礼服,表征着一个民族。
笔者:你准备穿多长时间?
丰茂芳:只要没有强迫不准穿汉服,我就会长期穿下去,以后也会让孩子来穿。
笔者:你有商业目的吗?
丰茂芳:汉服的真正复兴绝对需要商业模式的介入,但商业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比方说目前,我正在准备与一些服装厂家洽谈,争取能批量推出平民汉服,相信这对推广汉服会大有帮助。